当范晔不谈翻译时，他在谈论什么
范晔是《百年孤独》的唯一中文正版译者，也是北大西葡语系的老师。在为单读视频推荐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时，我们原以为他会推荐有关翻译或者文学的书，但他却选择了一本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书。那么，当范晔不谈翻译的时候，他在谈论什么呢？
本期读书人：
20 年前，北大学生范晔在大学里创立了学生社团——“猛犸濒危野生动物协会” 。采访时他拿出了一篇同时期写的文章，一篇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肯定写不出的东西。现在的他也许收敛了那些外露的情感表达方式，却没有减少分毫那些他始终在意的事情。
一说起濒危动物，有人会觉得遥远。同屋的哥们儿跟我说，还是保护保护我吧。其实我一开始就从组织名号“猛犸濒危野生动物协会”里把“保护”俩字摒弃了出去，──“保护”总给我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没错，南美丛林里的一种猴子灭绝了看起来对我在北大的生活是没什么影响。不过，如果我们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说，有“蝴蝶效应”的例子，事物间存在许多复杂的相互联系和彼此影响。有些也许不是一朝一夕可觉察，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或无足轻重。又有多样性导致稳定性的原理，自然界的平衡是多元的，动态的平衡。事情有时不象我们想的那样简单明晰可任意操作。
我更愿意从另一角度来体察。生命是美。所有的都是。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欣赏美、与美相处的权利。有机会看到一只矫健的雪豹和看到一位美丽的姑娘/英俊的小伙子一样，都能为我们带来美好的愉悦，使我们更加热爱生活。生命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诗歌。有斑纹和有羽毛的诗歌。当动物因人为原因永远消失的时候，我们是在剥夺自己和我们的后代与美丽共处以及享受生命的美妙的天赋权利。那将是无可挽回的丧失。
大家都在为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追求自认为需要的东西而奔忙。其实生命的美丽和美好我们也同样需要。甚至可能比很多东西更需要。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人造代用品。美国生态思想的先行者利奥波德说，对他来说看见大雁比看电视更重要。他当然不是反对看电视。现在卖房子的爱在广告里加上“附送大面积绿地”的字样，许多人从大城市跑出去观鸟，水族馆、动物乐园一类的也建了不少，都可以参为佐证。生活质量的衡量标准其实有很多，可人们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的一些上面而遗忘另一些。这真的很可惜。暂且放下一切的知识、文化、判断、观念、包装，朴素简单地做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面对。
我们是一种生命，它们也是，──那些灭绝的濒危的和将要濒危的动物们。我们自诩高等，我有文化有思想有伦理有技术，可我们也一样要呼吸要觅食要繁殖。与其他生命形式的面对（比如面对一种动物的灭绝，──作为一个极端的情况）也许能帮我们回到内心面对自己，关怀自身的生命存在和思考最适合我们的位置。我倾向于将人类看作自然界的长子，担当着抚饲幼小的责任。与其他生命间手足般的情谊本来是我们所能拥有的事物中最宝贵的部分之一。作出努力保护生态栖息地让猎豹一家自由地嬉戏要比剥下他们唯一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更令人快乐，更值得骄傲。
很多时候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忙于和自己有关系的事。其实有些东西和我们非常有关系，值得我们更多的关注，即使这常常会超出我们习惯的思考模式。我们的生活在与其他生命形式的和谐共处中会有丰富奇妙的美好。我们拒绝看不见蓝天的都市，我们拒绝只有人类和他们的家畜共处的星球。我难以想象在那样的生存境地中人们如何能够幸福。一个女孩在给我们的留言中说：“我感到惭愧，因为我正是一个为生存、胜出而奔波的功利的人。我感到欣幸，因为我被这些动物深深打动，因为我依然热爱他们，因为我依然会在阳光草地间想着自己是天地的孩子，是动物的姐妹亲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无动于衷。冷漠在使我们失去非常珍贵的东西。
加西亚·洛尔伽说：没有人会为大象的伤口哭泣。也知道事情很复杂很艰巨，但我们想我们至少可以做这样一件事：去看去了解得更多并去告诉更多的人。了解之后才会有思考有争论有改变。好在我们知道，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我忽然想：归根结底，动物活着不是供人们研究的，不是供人们利用的，不是供人们怜悯的，不是供人们保护的。有个词叫做兄弟，有个词叫做尊严。这些都有关于鲜花，河流和大地，宇宙生命间的大奥秘。只是这奥秘太简单，以至于没人愿意明白。如果我们还懂得尊重，我们至少可以作个传递信息的人。一个朋友说有些事是要付出心和血的。在我远离自己初衷的时候，在我又想退回到自己冰冷玲珑的壳里的时候，但愿我能常常记起这话。
“在三角地，我们把动物的图片一张一张挂在树枝上；在万圣书园，我们在橱窗里安上铁丝网，把动物图片绑在铁丝网的后面。一个朋友问，为什么要把动物关在笼子里。其实不是人把动物关在笼子里，是人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铁丝网的意思是冰冷、坚硬、机械和无动于衷。人们在不辞辛苦地精心打造，要让囚禁自己的巨网日益精美坚不可摧熠熠放光。灭绝的动物靠着自己的死亡终于脱离出我们设下的巨网，带着他们无辜的美丽远走，只留下一个定格的苍凉表情，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今夜灯下我想起成府街 60 号橱窗里铁网后沉睡的兄弟。我看见上班下班的男男女女，遛弯买菜的老人，放学回家的孩子。我看见人们匆匆忙地或是慢悠悠地从这条小巷经过，有的抬头看一眼，说一声：呦！这是什么呀？”
不知怎的，这两天我老是想起北京动物园里的那只很丑的大鸟。是一只安第斯神鹰，叫美洲鹫也行。（在印加人的语言里是 CUNTUR ，到西班牙语和英语里成了 CONDOR ，谁要是再翻译成“秃鹰”我跟他急。谁也不愿意别人老叫错自己名字不是？）他被关在个小屋里，栖在一根横木上。动作迟缓，还很骄傲，象个疯僧。羽毛掉了不少。你当然不能指望这样翼展三米多的家伙小鸟依人嘤嘤细语。他慢慢打开左边的翅膀，慢慢收回来，再慢慢展开右边的。地儿太小，不够他同时展开双翼。看这么一只大鸟不能超过五分钟。容易心碎，──谁上动物园身上还带着胶水呢。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感受。
（编辑:xue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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