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翻译移位法遵循的语序机制
论翻译移位法遵循的语序机制
陈洁
上海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教授，博士
chenjie6544@citiz.net
摘要: 翻译移位法指在译语中改变原语成分的位置。它应遵循下列语序原则：1）整体次序；2）时间事
理；3）空间方位；4）“先时后空”；5）由因及果；6）相同或相关属性；7）由重及轻；8）四声非降；
9）由简单到复杂；10）惯常搭配。翻译中时常兼用上述两种或多种原则。翻译移位法的运用说明，汉语
是比俄语更讲求词语顺序的“自然语序”语言，俄语为词语顺序相对灵活的“凸显语序”语言。
关键词: 翻译研究；俄汉语对比研究；语序；移位法
Abstract: Word-location shifting in translation refers to the shifting of word-locations of the source text in the
target text, which is to abide by the following word-ordering principles: 1) the global ordering; 2) temporal
ordering; 3) spatial location; 4) temporal-spatial priority ordering; 5) cause-effect ordering; 6) identity or relevance
ordering; 7) light-to-weight psycho-ordering; 8) the four-tone non-falling ordering; 9) simplicity-to-complexity
ordering; 10) collocation ordering. In translation sometimes two or more principles are observed. The application
of word-location shifting in translation shows Chinese is more of a ‘natural ordering’ language than Russian, which
lays more stresses on word-sequencing. Russian is a language with a relatively flexible word-sequencing, a ‘word-
order-salient’ language, which varies with the shifting of expressive focus.
Key words: translation studies; a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ese and Russian; word-order; word-location shifting
移位法（перестановка）是翻译转换的一种类型，指在译语中改变原语成分的位置（顺序）。可以移位
的通常是词、词组、复合句中的分句和话语中的独立句子。（Бархударов, 1975: 191）
俄汉两种语言差异较大。俄语属综合语，词语的句法功能可通过其本身在句中的形态变化体现出来，
主谓语可以连带多种修饰成分，形成繁而不乱，偏重静态的长句子，属于语法严谨的语言；词语顺序相对
灵活，并非一定遵循时空或逻辑的顺序，而是善于“利用形合细密的长处，自由变换时空和因果的逻辑顺
序，以求凸现语义的主次轻重……”（白春仁， 1990：2）即俄语在语序安排上可根据表达兴趣、焦点等
语用需要，采用主观上“凸显语序”的原则。而汉语为分析语，语法意义主要借助词汇和词序、语序来表
达，注重词语和句子其本身意义上的相互关联和排列次序，词序、句序的变化时常导致句法结构和语义的
变化。因此，汉语中先说、先写什么，后说、后写什么，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律，更讲求言之有序，言之有
理，顺理成章。德国语言学家“洪堡特（1767---1835）早就说过汉语的句子跟思想的简单明确的顺序一致
是汉语的特殊优点。”（徐通锵，1996：324）汉语的语序排列一般是遵循时空、因果等“自然顺序”。
因此，当俄语中采用“凸显语序”的方法与汉语的“自然语序”相矛盾时，在此情形下予以俄汉传译常需
移位处理。杨绛先生也指出：“略有经验的译者都会感到西方语言和汉语顺逆不同，晋代释道安翻译佛经
时所谓‘胡语尽倒’。要把西方语文翻成通顺的汉语，就得翻个大跟头才颠倒得过来。”（1992：157）
英语与俄语均属于印欧语系，在语序排列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翻译移位法应遵循哪些语序规律呢？
1. 整体次序原则
此原则源于中国传统思维重视“整体次序”的特征。从《易经》的八卦思想开始，及至老子、庄子的
混沌思维，宋明道学的太极思维，都注重对天、地、人的探索…… 这种探索将自然、社会、人生看作整体
系统。（郭锦桴，1993：71）任何系统或结构体都是一个有机整体，系统或结构的不同归结于构成部分或
构成部分关系的差异，所以，若把握系统或结构不仅要探讨其构成部分，而且还需从整体上考察其各构成
部分之间的关系。《易经》中八卦和六十四卦图形是由阳爻（—）和阴爻（--）两个符号构成。由于这两
个符号排列顺序和组配方式不同，就形成不同的八卦和六十四卦图像。这说明成分在系统结构中的排列组
合次序的差异，是形成成分间不同关系的重要因素。古人这种重视整体次序的思维定势，尤其突出地体现
于家庭伦理和社会关系中的等级次第，所谓“长幼、上下、尊卑、亲疏有序”。所以，汉语表达一般将表
示年长的、职位高的或重要的信息等前置（君臣、国家、师徒、父子、母女、老中青、老老少少）。此外，汉语姓名、日期、信封地址、空间方位（放在书房写字台抽屉里的一本书）等的语序，皆遵
循“由大到小”、“由整体到部分”的整体次序原则，这与俄语不同。俄语相应表达则按照“由小到
大”、“由部分（或个体）到整体”原则安排语序。
2. 时间事理原则
遵循时间事理原则，就是按照时间先后或事物发生、发展、完结的自然过程进行调整翻译。《易经》
中《彖》部分指出：“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成六龙以御天。”即八卦中六爻的位次排列是依据大明
（太阳）运行的时间顺序，因为事物是按照一定时序发展变化的。“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
亨’”（《易经.大有.彖》），“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易经.艮.彖》）这说明我国自古就十分
重视依照时间事理行事，这在语言表达方面也得到充分体现。
(1)Ты объявлен вне закона. Первый, кто тебя поймёт, может убить без суда и следствия.(Шукшин) 已
宣布你不受法律保护，谁先抓住你，都可未经侦讯和审判就处死你。
俄语由并列连接词 и 衔接的两个同义词、近义词或意义相关词的组合，其排列顺序通常是音节多的词
位于音节少的词之后，所以讲без суда и следствия。这属于表达由简单到复杂（参见下文9.），但这有时
不符合汉语时间事理原则，汉语表达应该是“先侦讯再审判”。此例说明，俄汉语表达同一意义可遵循不
同的语序规范。
3. 空间方位原则
空间方位原则的具体细则有：1）视线移动原则（随视线所及与推移展开描写）。2）同一方向原则
（描写顺序为由近及远，或由远及近；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由前尔后，或由后往前；由里及外，或由
外到里；由左到右，或由右及左，等等）。3）面向原则[描写次序是从正面到背面，从头到脚（尾），从
前面到后面或里面，等等]。4）方位对称原则（通常先写中间重要部分，再写两边对称处），等等。
(2) Люди они были небогатые; дом их, весьма старинный, деревянный, но удобный, стоял на горе,
между заглохшим садом и заросшим двором. Под горой текла река и едва виднелась сквозь густую листву.
Большая терраса вела из дому в сад, перед террасой красовалась продолговатая клумба, покрытая розами;
на каждом конце клумбы росли две акации, ещё в молодости переплетённые в виде винта покойным
хозяином. Немного подальше, в самой глуши заброшенного и одичалого малинника, стояла беседка,
прехитро раскрашенная внутри, но до того ветхая и дряхлая снаружи, что, глядя на неё, становилось жутко.
С террасы стеклянная дверь вела в гостиную; а в гостиной вот что представлялось любопытному взору
наблюдателя… (Тургенев《Записки охотника》)
她们家境并不富裕，房子十分古老，是用圆木搭建的，但很舒适，在山上，位于一个荒芜的花园和一
个草木丛生的院落之间。山下有一条河，通过茂密的树叶，隐约可见。离房子稍远的地方，在荒芜的野生
树莓丛中，有一个亭子，里面漆得很精巧，可外面却陈旧不堪，有点塌陷，看上去很可怕。从屋里有一长
凉台通向花园，凉台前面有一长满玫瑰花的椭圆型花坛，鲜艳夺目；花坛的每一端都长着两棵相思树，已
故的主人在它们尚未长成时就把它们绕成螺旋形。凉台上有一扇玻璃门通到客厅，里面呈现在好奇读者眼
前的是这样的情景……
原文这段话主要是对住所环境的交代，原作基本上是先粗写、后细笔描绘。此译文按由远及近的顺序
将带下划线的句子移后翻译，依次写及山下的河、稍远处的亭子，又继而写近处的房屋、凉台等，由粗写
到细描，次序井然，易让读者理顺事物空间排列位置，产生完整的画面感。
4．“先时后空”原则
时空因素相比，汉语自古习惯上更重视时间。在八卦结构安排中，六爻位次安排更多的是依据时间。
（刘鑫民，2004：268）因此，“时间”与“空间”相遇，汉语表达“时间”居先，“空间”位后。所以
说“时空”、“某时某地”、“何时何地”。
(3)О любом явлении можно сказать, что оно происходит где-то и когда-то.任何现象都可以说是在某时
某地发生的。
俄语将где-то 置于 когда-то之前是因为遵循表达由简单到复杂的原则----在同等成分序列中将音节多的
词放在音节少的词之后。
5. 由因及果原则 因果类联系包含原因与结果、条件与结论等逻辑要素之间的有机联系。汉语通常是原因、条件等在
前，结果、结论等居后。否则，有时会引发歧义。如：我请你去听音乐会，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这样
将“条件”置于“结果”之后的语序，在汉语中属于非常规语序，它可能不是诚恳的邀请，带有调侃色
彩。而俄语类似语序的句子，不是非常规语序，属于正常条件句。俄汉翻译中时常根据由因及果、由条件
到结论的逻辑顺序调整语序。再如：
6．相同或相关属性原则
相同或相关属性原则指把属性相同或相关的事物予以集中描述。话语成分意义联系越紧密靠得越近，
这样可使表述次序井然。
（4）Физическим телом называют каждое из окружающих нас тел: карандаш, машина, Солнце, тело
человека, кусок железа, воздух, находящийся в доме... 被称为物体的是我们周围的每一个实物：铅笔、铁
块、机器、人体、太阳、房间的空气。
此例若依照原文词序翻译为“……铅笔、机器、太阳、人体、铁块、房间的空气”，会显得杂乱无
章。将“铁块”紧靠“机器”，把“人体”与自然界----“太阳、房间的空气”相连，便于读者理解、接
受。
7. 由重及轻原则
由重及轻原则即依照心理上由重及轻的次序安排语序。汉民族传统上有“重男轻女”现象，所以
说，“子女、男女、兄弟姐妹”。至于“女士们、先生们”这种表达，是学习西方尊重女性的礼貌使然。
由重及轻原则尤其突出地见诸汉语由双音节词构成的联合式合成词（由两个意义相同、相关或相反的语素
并列组成），这类词语序特点之一是“先高价位语素后低价位语素”（沈锡伦，2004：320），这是汉语
由重及轻观念所致。如：
动词：得失、胜负、赏罚、升降、加减、进退；
名词：官兵、干群、军民、工农、良莠、恩仇；
形容词：优劣、褒贬、高低、多少、贵贱
俄语中类似意义的表达未必如此。如：
（5）...иначе говоря, атомы инертных газов не соединены в молекулы, не отдают и не присоединяют
электроны. 换言之，惰性气体原子不能化合为分子，没有电子得失。
8．四声非降原则
汉语双音节联合式合成词，绝大部分按照四声非降顺序排序，即后一个字的声调通常高于或同于前一
个字的声调（下文所举相关例证，表示汉语四声读音的相应数字，代表后面一个字的声调读音数字大于或
等于前面一个字的声调读音数字）。
1-2：输赢、雌雄、安全；1-3：瓜果、花鸟、肢体、叔伯；1-4：科技、衣帽、花木；
2-3：桃李、牛马、川陕；2-4：形状、禽兽、墙壁、琴瑟、云贵；
3-4：酒饭、锦绣、草木、楚汉、解释、阐述、笼络
1-1：收发；3-3：有无；4-4：饭菜
违反声调非降原则的双音节联合式合成词，除受上述其他原则制约外[姓名（4-2）----整体次序原则，
时空（2-1）----“先时后空”原则，等等]，大多属于由佛经梵语词汇进入汉语的外来词：[睡眠（4-2）、
供养（4-3）]，专有名词[济科（4-1）----日本男足巴西籍教练]和某些音译词。
然而，符合汉语四声非降原则的联合式合成词，其在俄语中的表达词序通常具有灵便性，如“科
技”（1-4），既可译为наука и техника, 又可是техника и наука。俄语中这两种表达之所以均可成立，是
因为由并列连接词и衔接的两个同等成分，其排列顺序俄语中习惯于将音节多的词置后，наука和техника这
两个词均是三音节词，孰先孰后，皆不违背由简单到复杂的表达原则。
（6）Словом, огромное значение имеет практическое применение 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х знаний в
производстве, технике и науке.（Из учеб.）总之一句话，具有重大意义的是，在生产和科技中实际应用数
学知识。
四声非降原则还适用于汉语许多联合式三音节词：松竹梅（1-2-2）、文史哲（2-3-2）、数理化（4-3-
4）。汉语联合式三音节词的语序排列顺序是：次重音+轻重音+主重音，属于轻重音的第二个词失去了四声的区分，即联合式三音节词中的最后一个字的声调或高于或等于第一个字的声调，不会低于第一个
字的声调。至于“农工商”（2-1-1）则属于依照时间事理原则排序，社会发展一般是先有农业，然后产生
工业，进而促使商业兴起。
9．由简单到复杂的表达原则
语言表达一般把较复杂的词句放在具有同等功能的较简单的词句之后，以避免“头重脚轻”。
（7）Тотчас же физиономии стали важны, кукольны и надменны.(Леонов) 面孔一下子就变得严肃、
傲慢，象木偶一样呆板。
此例将кукольны移位处理，是因为译文中该词的表达比其他同等成分复杂。
10. 惯常搭配原则
由于俄汉词语组配差异，如修饰与被修饰关系不同等，致使翻译产生移位。如：
сахарная вата 棉花糖, 《Звезда пленительной счастья》（电影名）《幸福迷人的星辰》。这两个例证
属于翻译中调整原文中的修饰与被修饰关系。на рыбной ловле 钓鱼时，此例属于将原文的修饰关系移译
为支配关系。
上述诸原则在翻译中有时并非孤立使用，而是同时兼用两种或多种原则。如“工农兵”（рабочий,
крестьянин и солдат），“工农”的排列顺序是依据心理上的由重及轻原则，“兵”位于“工农”之后是
按照时间事理原则，因为“兵”大多来自“工农”。
从翻译移位法考察俄汉语序，并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俄汉语的语序机制是完全相反的。俄语语序
排列通常也遵循与汉语相同的“时间事理”、“空间”、“因果（由因及果）”、“表达由简单到复
杂”等原则，但是汉语比俄语更注重言之有序，言之有理，顺理成章。其词语顺序的排列机制比俄语更为
复杂、多样，是比俄语更重视“自然语序”的语言。这是因为汉语属于缺乏形态制约的分析型语言，更注
重发挥词语顺序遣词造句的功能。俄语乃综合型语言，词语顺序较之汉语具有相对的灵活性，可根据表达
语意重心需要采用“凸显语序”的表达方法，语序的灵变受制于严谨的词形变化，“形散而意聚”。加
之，俄汉语表达同一意义有时由于遵循不同的语序原则，参见例（1）（3），这也为翻译移位法的实施提
供了空间。
翻译移位法的使用需慎重，它应以尽量保留原文词句的顺序为基础。倘若作者出于塑造人物形象需
要，说明某人思维混乱，语无伦次等，在此情形下就应保留原文有特殊修辞色彩的词语顺序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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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翻译移位法遵循的语序机制
On the Shifting of Word-Location in Translation
Chen Ji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作者简介] 陈洁，上海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俄汉语对比研究、翻译学。 邮政编
码 200083
[作者电子信箱] chenjie6544@citiz.net
（编辑:you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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