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页1 跳转到查看:2102
发新话题 回复该主题
键盘左右键可以进行前后翻页操作
帮助

《消失的文化,消失的天桥》

《消失的文化,消失的天桥》


消失的文化,消失的天桥


来源:作者:孙永安


  在我上师范的时候,北京城南那集中了京城民间艺人的天桥就已经衰败了。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都是去天桥的中华电影院,愿意坐车就从永定门坐上几站电车——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北京还保留的唯一的两条有轨电车。

  到了天桥,就会发现此时的天桥已非彼时的旧天桥了,原先卖艺的场地许多都盖上了平房,只有中心地带还有几处空地。有时还能看到一两处的零散艺人在观众稀少的场地上表演。以前名声显赫的那些传统节目早就消失了,拉洋片的场子虽然还保留着但那充满魔幻的大箱子还在,外边用块苫布罩着,还用结实的绳子捆着,苫布上积了很厚的土,大概已经多时不用了。街道总体的格局虽然还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天桥确实已经名存实亡了。

  其实,天桥的人气在五十年代后期就已经大大地减少了,过去“撂地摊”的零散艺**部分有了固定的演出场地,一些低俗的、有伤风化的或很刺激有一定危险的节目都被取消,靠欺骗顾客兜售非法信息屏蔽之类的早已绝迹。解放后的天桥不仅没有了欺行霸市的恶霸,如《龙须沟》里的“黑旋风”,这些坏人或被**或被改造,街市不仅太平也干净了,连人们的语言行为也变得文明了。天桥的变化,还经常被当成北京的新闻在到处传颂。随着天桥的变化,作为京城民俗一景也在逐渐地消失。

  在旧社会,天桥既是平民百姓的游乐之所,又是三教九流藏污纳垢之地。所谓“下九流”者都云集于此,虽也有些文人雅士光顾,多半是想换换口味,或为猎奇。如《啼笑因缘》里的樊公子逛天桥恐怕也不是为了“做学问”,不是寻花问柳,便是想品品民间“野味”。想听戏,可以去天桥的小剧场,想听大鼓书就去茶社,但这些地方进去就要花钱,对于普通劳动者来说,则是一种“高消费”,一般人逛天桥,就是在露天的场子看,第一排都有长板凳,但坐下看的观众到该打钱的时候就得掏钱了,而站在外边看的人,一见要来“打钱”了,就赶紧溜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期,随着一些新建的商场、剧场和医院的出现以及天桥街道的整修,老天桥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变。闲着没事儿去逛逛天桥,已不再是城京人的休闲的首选,外地慕名而来的人来到天桥也颇感失望。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天桥并不大的万胜剧场,也少有爆满的时候,一些零星的观众在空旷的剧场里看戏。先前那些卖艺的零散艺**多入了杂戏团或曲艺团,成了职业演员,每月靠工资吃饭,不再过着饥一顿饱一段的日子了。这对生活没着没落的艺人来说,确是一种翻身。他们在感谢党和政府的同时,开始检讨自己的“旧玩意儿”,批判那些封建迷信以及低级趣味的东西,改革自己的艺术,使之适合新社会的需求,纳入“文艺为**服务”的轨道。

  我们师范学校组织看电影一般都是在周日,也有时安排在下午两节课后。我到得早一些,就去影院附近的几个“撂地摊”的地方看看。那时,天桥已经进行了整修,即使是露天的场子,上面也有个比较牢固的能遮风避雨的大棚子。但表演者与观众都很稀松。我见到一个成年人在和一个十来岁的光着上身的孩子在表演。那个大人只是在一旁不停地说,那个孩子却像只小猴子似的在不停地翻跟头、弯腰、劈叉。

  那人也许是他的家长,在孩子练完一套动作后,便开始“打钱”,说的那套话至今还记得:

  “我们爷儿俩今天来到天桥,就是为了挣口窝头钱。有钱您捧个钱场,没钱您捧个人场。您看那位,我一打钱他扭头就走啦,您可别跟他学(读xiao“淆”的音)他家有急事,什么急事呀?许是他们家老太太病了,也许是急着给他媳妇抓药,咱们可不别“淆”他。也许您今儿没带零钱,那没关系,您就在这儿看,我们一分钱不要您的,只要您站在这儿给我们助助威,我们就照样伺候着您……好了您呐,这儿给两毛,那儿掏一毛,谢啦您!”

  观众在往簸箩里扔钱,那个大人对孩子说:“大老黑(大概是那孩子的名字)快谢谢这几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

  “大老黑”就给扔钱的人作揖:谢谢大妈大爷大叔大婶!

  打完钱,那位大人又冲孩子说道:“大老黑,为了答谢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们,再卖卖力气,把咱们的看家本事拿出来给大伙瞧瞧!”我看着这十来岁的孩子在不停地翻跟头。不知是种什么滋味,心里很不好受,于是便离开了。以后再去天桥时,练把式的父子(是不是父子也很难说),就不在那里练了。只有一个变戏法的人孤零零地在哄着几个孩子玩。那里没有一个成年人看。我站在孩子身后,那个变戏法儿的手里拿着两个小铁球,看着好像是吞进了嘴里,然后他用锣槌一敲,铁球从腮帮子被拿了出来。至于怎么变的,在场的人谁也没看出来,孩子们看得都很开心。但在我看来并不开心,我那时是怀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心境离开的。从此我再也没去天桥,一直到它寿终正寝。

  老天桥在人们的印象中渐行渐远,天桥在一天天地衰败。1958年的大跃进却又使天桥名声鹊起,那是它沾了“天桥商场”的光。

  新社会天桥的概念已经被一批新的事物所替代,这就是闻名全国的商业模范——天桥商场。只要进了天桥商场,你就会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情,好像自己要是不买走点东西,真有点儿对不住那些热情的售货员。当时商业口提出一个“学天桥赶天桥”的口号,把天桥商场当作商业服务业上的一面旗帜学习的,那是一个先进的集体,每个售货员都非常热情。而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张秉贵是单个的劳模,比“学天桥”要晚了许多。可惜随着三年困难时期的到来,服务再热情天桥商场也不景气了——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不要票证的了。

  天桥除了名气很大的天桥商场外,还修建了相当现代的天桥剧场,在北边又建了设备先进的“友谊医院”(开始叫“中苏友好医院”)天桥地区逐渐被新的建筑物“蚕食”,个体的天地越来越小,到了我们师范临近毕业,天桥的旧貌基本被扫荡殆尽了。

  五十年代后期,老天桥的人气越来越危,什么“云里飞”、“宝三儿”、“大金牙”这些当年的民间著名艺人,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记忆,至于再老一些的天桥“八大怪”,熟悉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因为这些人物已和当时社会发展的潮流相悖,与追求新事物、学习时代英雄的风气相悖。他们属于被新社会淘汰的“旧风俗”之列,似乎没人意识到这“旧风俗”中还有传承、继承与发扬的价值,即是有人意识到天桥的“民俗价值”,恐怕也不敢直言提出“挽救”。随着阶级斗争的调子越讲越高,即便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敢去上疏了。于是老天桥便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渐渐地走向灭亡。而“新天桥”却如日中天蒸蒸日上,旧的那些“玩意儿”都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对旧时的天桥,我还有点印象。记得小的时候,祖母和母亲曾带我逛过天桥。大概是刚刚解放,从我们那里还没有直接通往天桥的有轨电车,要逛天桥就得坐马车。第一次坐马车我觉得很是新鲜,那时大概是在正月初几,我还穿着大棉袍。赶车的怕我们脚冷,还用棉被把两脚盖住。

  到了天桥,果然很热闹,一个圈子就是一处“玩意儿”:杂耍、硬气功“钉板开石”、变戏法的、耍中幡的、摔跤的、说相声演双簧的,还有兼卖野药的……。我被母亲死死地拽住手,生怕我被人拐走,母亲说这儿的坏人多。这样,我除了好奇之外,又增添了一些恐惧。那次纯粹是“逛”,这儿走走,那儿看看,很少把整场的节目看完,母亲厌恶那“打场子”说的话,说他们骂人不带脏字。我对天桥不好的印象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过去有句歇后语“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 就带有贬低天桥艺人的意思。天桥还有不少刻图章的摊子,解放初期,有个刻图章的师傅还上了报纸,因为他协助政府抓了不少私刻公章的特务。好像那时的特务都没有电影里那么狡猾,他们来找刻图章的师傅说要刻一枚什么什么单位的公章,刻字师傅一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起了疑心,于是借故上厕所或挑桶水就去到派出所报案,那个特务还在那里傻等着,不一会儿**人员就到了,一抓一个准儿。

  比较有点名气的说唱艺人,都在茶社里说书或唱大鼓,那时的大鼓不仅种类多,流派也多,除了京韵大鼓还有梅花大鼓、乐亭大鼓、京东大鼓、西河大鼓、梨花大鼓等。以前的平民如果有了点儿闲钱,就爱逛天桥,先去泡个澡,然后再剃个头,换身干净裤褂就在茶馆一呆就是大半天——绝对是一种享受。听众基本是男性,所以一些说相声的或唱评戏的就经常会表演一些低俗的节目或段子,以满足市井之辈的心理需求。

  能上茶社里唱的就够上“腕儿”的级别了,进不了茶社的就在露天唱。不管是在茶社唱也好在露天唱也好,那时没有麦克风都得有副好嗓子,一开口就能得个满堂彩,那样才叫座儿。

  祖母和母亲带着我,不进茶社,只是经过时看上一眼,我没有印象。茶社里的情景后来在老舍的《龙须沟》里看过。

  那次逗留时间最长的是在“大金牙”那里看“拉洋片”。我第一次看拉洋片时一是觉得里面的画很有趣,二是觉得那套乐器非常有意思,一个人同时敲响几样乐器:鼓、镲、锣都有一根小绳拴住,唱完一段,就用手一拉小绳,几样乐器就同时响起来,再加上那别有特色的唱,很是好听。我甚至想让父亲也给我做一套那样的乐器。拉洋片的生意似乎一直不错,主要的观众就是孩子们。我常常是刚看上一两个节目就被母亲拽到别的地方去了。母亲有时也给卖艺的点零钱。我们花钱主要还是买吃的。从那次去过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去天桥。

  对于天桥的消失,很少有人为此感到惋惜,似乎都觉得旧天桥的灭亡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在一个处处都充满着**口号的社会里,谁还去搭理那些旧玩意儿?谁还去看旧艺人的表演?刚解放不久,政府就把艺人们组织起来学习,让大家适应新社会。过去有部电影《方珍珠》表现的就是那个时期曲艺艺人思想转变的故事。在组织的教育下,旧的私人戏班逐渐取消了,都合并为某某京剧团,某某曲艺团。积极排演新节目,“老玩意儿”逐渐被淘汰。

  那时的我们满脑子想的是中国的**和世界的**,耳边听得尽是“忆苦思甜”报告,谁还会对“探晴雯”感兴趣?1960年代初期我们这代年轻人,被**的潮流裹挟,对“帝修反”同仇敌忾,对“亚非拉”人民的**充满了热情;有着比较浓厚旧社会气息的旧天桥,谁还去青睐它呢?

  天桥在建国后是历次运动被“整顿”的重点地域,也一直被报纸上宣传为“今昔巨变”的典型。变是进步,不变才是可鄙的。作为“**时代的青年”认为改造旧天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一直对那里没什么好感,尤其是一想到那个卖艺的男孩,我就感到心痛无比。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去上学,应该戴上红领巾,怎么在天桥卖艺呢?我们把这些看作是社会主义的“阴暗面”,看作是与新社会格格不入的难以容忍的社会现象。

  天桥的彻底消灭是在前几年南城的危房改造时,被残酷的推土机彻底铲除,则是前几年南城的危房改造的时候。现在那里是一点儿过去的基址儿也见不到了,满眼是一幢幢外观华丽无比的楼房。

  对天桥的衰败乃至旧迹全无,说是在的,我真不感到有多么的惋惜与留恋。其实不仅是我,当时的许多人都没有把这京城文化一景的消失当成一回事。新社会要把旧社会遗留下的一切“污泥浊水”一股脑地扫荡干净,谁还管它有没有什么文化价值!我们不能把许多传统文化的灭绝都归结到1966年的红卫兵身上,那不够公平。

  用现在“保护民间艺术”的角度来看,即使把北京的天桥定位在“京城民间艺人的摇篮”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因为那里的确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民间艺人,传承了许多能称得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东西。我十分的孤陋寡闻,估计在世界上,像天桥这样集中了京城各种民间“绝活儿”艺人的地方,那种有着百余年历史、始终保持着京城人习俗的京都文化集结地,恐怕在世界上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民俗学家和一些主张保留京城遗迹的人力陈恢复京城旧貌固然无可非议,但倘若再选块地方,把旧时天桥的面貌重现一番,恐怕比现在已经“恢复旧貌”的前门大街那种不伦不类的街景还要让人啼笑皆非。这假造的旧景,对于已经消失了的京城的文化韵味实在毫无意义。早些时候重建的永定门城楼就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神韵,布景似的孤独地立在现代化的道路中间。我们还再造一个“现代版”的天桥,绝对无法复活老天桥的韵味儿。最多也无非是为旅行社再多一处景点,多赚点儿钱而已。

  (2009年1月25日旧历戊子年除夕初七再改)


TOP

 
1/1页1 跳转到
发表新主题 回复该主题
本站声明:翻译之家论坛上的文章由网友自行帖上,文责自负,对于网友的贴文本站均未主动予以提供、组织或修改;本站对网友所发布未经确证的商业宣传信息、广告信息、要约、要约邀请、承诺以及其他文字表述的真实性、准确性、合法性等不作任何担保和确认。因此本站对于网友发布的信息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网友间的任何交易行为与本站无涉。任何网络媒体或传统媒体如需刊用转帖转载,必须注明来源及其原创作者。特此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