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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译还是意译

直译还是意译

直译还是意译
梁小民
最近读了几本译过来的侦探小说——恕我不点名了,以免引起法律纠纷。觉得读起来不通畅,本来是为休息的,结果却很吃力。由此想到一个人们经常争论的问题:翻译是应该直译呢,还是意译?
这个问题曾被鲁迅先生上纲上线,与文学的阶级性联系起来。鲁迅先生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缺一点宽容精神,如今他已不是神了,这个问题也可以就事论事了。先人提出译文要“信、达、雅”。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要求,说说可以,但不容易达到,也不能以此标准要求一切译著。而且,“信、达、雅”不是量化标准,每个人的感受不同,用这个标准时,尺度的把握也不同。可以把“信、达、雅”作为一个追求的境界,而不能作为评价的标准。
我的想法,就专业书籍而言还是要以“信”为主。当然能“达、雅”更好,但绝不能为了“达、雅”而放弃“信”。凯恩斯的《通论》中文版至少有两个译本。一个是徐毓栩先生的,译的名字相当“雅”,但不甚准确,“信”差一点。高鸿业先生译的本子,“雅”差一点,但相当准确,且有许多注译。高先生的确下了工夫,这个译本可以称为经典。附带说一下,高先生译的本子许多还是“信、达、雅”兼备的,不过是以“信”为宗旨,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就是如此。“**”前商务印书馆出版不少译著,译者皆为名人,文字功底自不必说,但专业性差一点,不甚准确,有的让人甚至不明就里,比如把英文的“slope”译为“斜坡”,而不知道这个词在中文中应该是“斜率”。所以我曾想建议把以前重要名著的译本再译一次,起码要改正“斜坡”这样的译法。如要重译,重点是“信”。换言之,专业书还是以硬译为主。
但小说类书还是以“雅”为首,硬译了反而不好。鲁迅先生译的《**魂灵》就是硬译的,且是从日文硬译过来的。如果日文本是从俄文硬译过来,中文本又从日文硬译过来,岂不硬上加硬?如何看得下去?过去因为这本书是鲁迅译的,鲁迅又把译书和文学的阶级性联系了起来,所以也没有人敢再译一本。现在好了,所以《**魂灵》又有了新译本。
其实从其他文字转译过来没关系。我非常喜欢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称之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小说(当然太溢美了,个人感觉)。所以,看了高植等人的译本,也看过这本书的英文本。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董秋斯先生从英文本转译过来的中文本。这个译本可以称为“创造性翻译”。据说英文本的译者就是“创造性翻译”,所以在各种英文本中评价最高。董先生当年患病休养,闲来没事开始翻译《战争与和平》,一边看,一边琢磨,最后译出来,也不追求名利,把译本作为一种治病的方法。作为休闲,没有赶任务的问题,译出来的东西自然好。我也对照英文版看过,译得的确好,这里有一个译者的心态问题。当年董先生译书时,心态是从容的,没有考虑成本—收益问题,只求自己满意。现在的人译书功利心太强,译着书,想的是“毛主席”如何飞起来,只求速度而不求质量,而且知识、文字的修养也“稍逊风**”。
让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的是《**山恩仇记》的两个译本。一个是经济学家蒋学模解放前译的本子,是意译的,“信”就是故事情节忠于原著,但根据中国人的习惯追求“达、雅”,读起来甚为通畅。“**”后出版社印了这个本子,一时洛阳纸贵。以后又出了一个全译本,我也买了一册,读完感觉是一个“硬译”本,很全也很“信”,但我几乎读不下去,如果读者不接受这种译法,你再认真、再“信”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非常怀念蒋学模先生的老译本。当时,收入不多,小说买不起,只是借来看一看,现在想买一套而不可得了。
中国人、外国人写小说、讲故事的风格不同,读者阅读的习惯不同,把外国文学作品硬译出来效果就不一定好。研究外国文学的人当然希望“信”。但我想,翻译小说主要的阅读对象还是你我这样的休闲者。何况真正研究外国文学的人还是应该看原文,再好的译本都是对原著的背叛。原作的风格、语言之美,只有读原文才能体会出来。对绝大多数我这样的读者,读外国小说就是要读一个故事。译者何必费那么大劲去硬译呢?新全译本《**山恩仇记》就是这种出力不讨好的硬译。
不过译小说再意译也不能随意到林琴南先生翻译小说的程度。林先生不懂英文,是让别人先把故事讲出来,他再按中国人的习惯编的。这未免太随意了,一点“信”都没有,“达、雅”有什么用?翻译毕竟不是自己创作。就算懂英文的严复先生译《天演论》的译法,今天也不能用。那么标准是什么呢?恐怕不是我这样的读者能下的。但我可以提供一个样板:在我所读的英译小说中,我认为译的最好的是张谷若先生译的《德伯家的苔丝》。在我看来,这就是“信、达、雅”的样板。一个英语老师告诉我,他们上翻译课时就讲张先生译的这本书。用原文来对照,称其为样板名符其实。张先生的**人在哪里?
(本文来源:东方早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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